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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忠謀的柔情 張淑芬的公益領悟

張淑芬曾有三年時間擱下畫筆,坦然面對自己的撞牆期。圖/中時報系資料照
張淑芬曾有三年時間擱下畫筆,坦然面對自己的撞牆期。圖/中時報系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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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張淑芬與台積電志工用智慧行善的公益足跡,溫暖且改善了台灣社會許許多多被遺忘的貧苦角落。透過十年聚沙成塔的努力,為台灣社會開啟一扇扇良善的心門。以下文章摘自新書《引路:張淑芬與台積電用智慧行善的公益足跡

○一九年,由台北飛往合肥,空服員轉交一張同班乘客寫的小紙條給張淑芬:

「張夫人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您,所以寫張字條要跟您說,非常謝謝您對高雄的大力協助,家父跟家母要我跟您說,謝謝您,非常感謝您!有您真好!」

張淑芬從未去過安徽省合肥,這次應演講之邀而有此行,機上收到的這張小紙條令她眼眶微潤。

五年了,她從來沒有回去過現場。高雄氣爆後的五週年,高雄市府舉辦紀念晚會,張淑芬認為這是眾人功勞,婉拒出席。二○一四年的高雄氣爆救災後,當地居民掛紅布條感謝台積電,引起社會大眾的矚目,她把光環留給別人,不接受媒體採訪,因為自覺很多事做完就應該放下,專注一往無前,直至二○一七年,因為想要推廣孝道,才又開始在鏡頭前受訪。

這一年對張淑芬亦別具意義,她的畫作在二○一七年底首度登上羅芙奧秋季拍賣會,正式林列國際藝術家的舞台,隔年起,多幅作品陸續登上蘇富比現代藝術拍賣會,無論油畫或水墨,極具個人風格的畫作在國際藝術拍賣市場屢創新高。

沈潛後,駕馭抽象的宇宙心象

但在這之前,曾有三年時間,她擱下畫筆。原因是,她發現自己不喜歡受限,臨摹雖是學畫的必經過程,但幾年下來,照著描摹與她的個性不合,「到最後,我根本不想畫了。」她坦然面對自己的撞牆期,索幸按下暫停。

好一陣子後,張忠謀問張淑芬怎麼不作畫了?她推說沒有畫室,一語帶過。但張忠謀認為,人的一生難得能找到一個兼具興趣與天分的嗜好,鼓勵她繼續作畫,更在離家不遠處購置兩間房,將之打通,變成張淑芬現今的畫室。

只要一進畫室,她都是待上好幾個鐘頭,也是在這間畫室裡,沈潛的張淑芬破繭而出,像極光一樣迸發,開創出屬於她的風格語彙。

二○一六年底,她無心在一幅未完成的畫作上潑灑新顏料,放置後,竟讓她找到創作的方向。不同時期的新舊顏料因收縮張律不同,上層油彩無法完全覆蓋底層原色,有些油彩迸裂出裂痕,有些堆積成如山脈的筋絡,她大為驚豔,反覆實驗出多種可掌握的紋理質地,像是花葉般的連續飄落感、岩層節理、大理石紋理等,被外界稱作「張式技法」。

這些運用油彩之間堆疊與衝撞而出的豐富多變紋理,加上張淑芬用色大膽隨心,讓她的抽象畫境界達到一種絢爛浩瀚又感知動人的虛實平衡。

張忠謀讓台積電成為世界級企業,也以柔情支持太太,讓台灣多了一位國際藝術家,張淑芬的畫作從二○一七年開始登上蘇富比,二○一九年,張淑芬的畫作在香港蘇富比現代藝術拍賣會上,以超出估價的三、四倍成交。收藏家與藝評家這麼評論張淑芬的畫──畫者有開闊的宇宙心象氣勢,揉合抽象語彙以及個人內心的觀照與體悟,使觀者能自塵世喧囂抽離,進入吾心即宇宙的畫裡。

雖然有畫室,家也在附近,但不是每天都作畫。她從二○○九年接下台積電志工社社長後,人生的主旋律轉為公益,至今從未間斷,公益之餘才到畫室作畫。在張忠謀退休後,公益仍是她的生活重心,有次她陪張忠謀去上海,為了台南市府舉辦的親子工作坊,先獨自返台,因為想赴現場為孝道推廣而道謝。

張淑芬說,現在工作就是當張太太、做慈善與畫畫。圖/中時資料庫
張淑芬說,現在工作就是當張太太、做慈善與畫畫。圖/中時資料庫

兩個世界的引路者

作畫前,張淑芬會先在家裡打坐、祈福,再到畫室,因而每一幅畫都藏有她滿滿的愛與祝福。

油畫刮刀聲與隨意擺放地上手提音響的低聲佛樂交織,在空氣裡形成緩緩流洩的共振,張淑芬創作時專注而直覺,好幾幅畫接續進行,有大有小,有油畫有水墨,在等油彩乾透的時間,她就轉拿另一幅進行下一步的創作,或畫或點,或拍或刮,在隨機迸裂紋路的層疊底色再上新色。

現在的她已曉得一層又一層線條與色塊最終會堆疊出什麼,不同層次的新舊油彩隨時間變化,力道融合交錯,創造出幽邃無垠的空間維度。

為何獨鍾抽象?

其實,張淑芬從學畫的第三年起,就開始嚐試打破對「像」的執著,只是那時習畫年資尚淺,技法與經驗未臻成熟。無心而得的張式技法像是法器,能為她轉化內心的宇宙觀,在大千世界的物質與精神之間,抽離有形表象,探索純粹的本質。

就像她有幅紅光迷漫天際的「山之嶺」,是曾在尼泊爾山上打坐的深刻記憶。那時,她面對著喜馬拉雅山脈,看著晨曦從山稜浮現,天色由幽深漸白,而後道道紅光揮灑天際。那樣的迷漫紅光凝聚成畫作裡的宇宙心象,黝厚沉體周圍的繚繞紅光,似有氣息渾融其中,猶如夜空流動的雲體,倒映著宇宙星光也投射人間浮光,又似玄靜宇宙中道生萬物,通透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的循環返復。

可以這麼理解,抽象亦是呼應她內心尋真、持善、求美的想望,以及長年內觀而悟得的空性真義。空性的智慧是了解事物都是相互依存,當因緣和合時,任何事都有可能,也會緣起性空。

人內心的永恆是明白生命是無窮盡的,知道時間如愛,既分不開也無謂快慢,進而理解萬物以關聯形式存在,生命與宇宙合一的重要意義。如紀伯倫的《沙與沬》詩句:「昨日我以為我是一塊碎片,在生命的穹蒼裡,不帶韻律地顫動;今日我卻知曉,我即是那片穹蒼,一切生命以有節奏的碎片在我心底流動。」

這也是張淑芬的公益領悟──當清楚明白自己即是那片生命穹蒼,就願意點亮自己,像一盞「無盡燈」,知道可以點燃千百盞燈,但其自身的光芒並不會減弱,生命會引導、啟蒙你把心敞開,懂得從每個人身上學習,而且不會緊抓著不放。

很多人並沒有活出生命,而是活在角色中,因而無法真正感受到喜悅,如果想要擁有不乏味的生命,就如佛陀所言:「點亮你自己」。一個想領悟生命的人,會對他人如同對自己一樣,升起同理心,因為知道一切沒有分別,包括自己在內,就如每個音節都是樂曲的一部分。

然而,愛豈不像宇宙亦無窮無盡?

生命的法則就是擴展與分享。「愛與同理心是上天赋予每一個人最珍貴的禮物,」張淑芬形容,自己的周圍有兩個巨大不同的世界。一個世界令人羨慕,擁有許多資源,不用太費力,就能成功;另一個世界則是相反,現實條件讓他們難以靠自己的力量改善現狀,她自覺該為那些無法發聲的弱勢者做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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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點亮更多的無盡燈

因而,她曾中斷作畫,卻不曾在公益之路停下腳步。她就像兩個世界的引路使者,將慈悲的種子灑到台積電之後,也開始連結社會,想點亮更多的無盡燈,點燃千萬個眾生的慈悲與慈愛心。

有人形容,她的畫作總有一股正能量的氣勢,像是要傳達給世人,即使經歷過千端萬緒的磨練,仍要堅持無染的對人世抱存溫暖、希望。或許正如黑格爾所言,真與善只有在美之中才能水乳交融。

張淑芬是由姨媽帶大,從小就比同齡早熟,每當看到一片墓塚,都有繁華落盡,過近千帆的寧靜之感,「我不會因為缺少而遺憾,卻常因得到而歡喜,」她認為,人要珍惜,尊重自然,對他人與萬物賴以生存的環境要有益處,所以她推動減少資源浪費的惜食、節能節水課程,號召大家幫助弱勢的那些專案,都可見其殊途同歸的生命觀。

兩個女兒自小耳濡目染助人的生命觀。尤其是小女兒,近幾年回到台北居住,也跟著她做公益,「我們從小看媽媽就是這樣,她很喜歡幫助人,受媽媽的影響,我住在紐約時也是會拿食物給遊民,在公益這條路上,達賴喇嘛的智慧對張淑芬有深遠的影響,兩人是二○○七年十一月在印度種下的因緣。

那次,她陪張忠謀到印度開會,問人能否有機會拜見這位世界精神領袖,並把行程中的空檔日期告知對方,事後她才知道全球有不計其數的人想拜見達賴喇嘛,都是要等上好久。

應該就是殊勝的因緣具足,他們真如所願在那天見到像溫煦暖風的達賴喇嘛。 一開始,達賴喇嘛把她當成一般的企業家夫人,直到張淑芬脫口而出:「你來我的夢中教過我。」

這位心靈導師笑咪咪直視著她:「不是在夢裡,是在妳的半醒之間。」

近距離的請益,像是當年夢裡所見所聞的再現,若要歸納相談精華,張淑芬一言以蔽之:「達賴喇嘛教我慈悲智慧。」這十年,她帶領台積電志工社、基金會團隊,都是依循著用慈悲的心跟有智慧的方法來行善之事,助人過程中,不造成他人的困擾,更不要讓受助者增加貪、瞋、痴。

「我們還要鼓勵他們向前走,不能因為有了幫助而變得怠惰、依賴,要因為曾被幫助而能感恩,站出來去幫助其他需要的人,我相信每個人都是一顆善的種子,」在張淑芬的發心裡,當愈多人都能播下善的種子,這個社會就有機會善緣滿佈,種樹成林。

捨得與轉念

教導的因緣持續流轉著。那次會面,達賴喇嘛送了她一尊釋迦牟尼佛像,並輕聲低語:「我們的老師。」張淑芬如獲至寶,把這位「老師」虔誠供養於家中佛堂,愈看愈心生歡喜。

有天,普力關懷協會理事長張慧芳來家裡作客,久久凝視這尊佛像,張淑芬突然心生應轉送給她的念頭,當她把佛像交出去時,由於有太多不捨,邊流著淚邊叮囑朋友一定要好生供奉 。

起初,她照三餐關心:「妳對我的佛像好不好?有沒有供水?」慢慢的,想起的次數變少,惦念的電話不似從前頻繁,難捨的情感也漸漸變淡,幾個月後,她突然發現不再牽掛,真正感覺到這位「老師」真實存於心中,明白了何謂不泃泥於有形實相的「無」所不在。後來得知張慧芳將佛像送入高雄佛光山的佛陀紀念館地宮,心中無限感恩這個美妙的因緣,讓她更懂得,這位「老師」是來教她捨得與轉念。

「這是上天的安排,因為那麼珍視的寶貝送人了,若沒有這段的牽腸掛肚,我不會懂得什麼叫捨得,握在手中不是真正擁有。當自己走過從有到無、到發現無的自在,把這個經驗套用於其他事情,就沒有什麼大不了。」

她也是這樣看待自己的畫作。二○一一年,她在佛光緣美術館巡迴展出四十九幅油畫,全數義賣用於佛陀紀念館的籌建。當初,她本來想留下幾幅鐘愛的代表性作品,卻因緣際會全部捐出。一開始對於畫作也是諸多不捨,有天打坐時,心念一轉:「如果,我創作出來的這些寶貝們,能讓別人來疼愛,還能以此護持佛陀紀念館,這樣的連結意義不是更開闊嗎?」

從不捨而能捨,是人生另一層次的學習。她也思考過人生最終的大捨,有人問過張淑芬關於死亡這件事。

她誠實回答:「一直在想,不過想開了!人死了,肉身結束了,但靈魂還是跟你同在,所以死亡並不可怕。活著時,把靈魂修好,好好對待肉身,不要對人世間有太多的捨不得。張忠謀是我唯一的掛念,所以我一定要活得比他久,萬一他走了,我也可以走了。」

做公益的朋友跟她說:「想著很多人因為自己改變了一生,變得更好,那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她請那位朋友不要那樣思考公益:「做什麼事都不要罣礙,也不要回頭去看別人有沒有獲得,因為你學習到的是自己本來就沒有的,充實你生命的並不是付出,而是感恩。」

把人生當成一幅畫

張淑芬亦把人生當成一幅畫,期許在人生最後一念是心無罣礙,而不是假如能夠重新再來。她常跟人分享,做公益看似幫助別人,其實受益最多的是自身,「我學會放下,學會包容,明白了接受不完美後,才能消除一切煩惱。」

她不像許多藝術家會創作一個十幾、二十多幅的系列,持續在同系列上尋求突破。她喜歡創作不同主題,從現象回歸到覺知生命深刻意涵的本質,就像她做公益,同時做多件事。

也因為做公益,很多東西看到卻沒辦法做到,於是,張淑芬把內心感受付諸畫作,畫裡往往充滿祝福,抒發普世之情及宇宙之愛,「我是用心情與感覺去作畫,畫畫最重要的是那片刻的起心動念和美,不被框架限制,才能創新。」現在,許多人要收藏她的畫,她都會跟買家與藏家說,先做公益,再來看畫。

她自覺創作很慢,畫一張畫要磨半年,但喜愛融合不同色彩、形式、媒介材料,像是她在《柿子樹》和《觀蓮》水墨畫創作,加入拼貼藝術,豐富了構圖視覺。

張淑芬在公益推動惜食,作畫時也不浪費油彩。有一次因下手太重,畫布上的油彩過於厚重,她想了一下,拿了另一幅較小的白色基底畫布,讓一大一小畫布對貼,再正反順壓,兩張畫布分開後,頓時,原先油彩過多的那幅畫,因捨了多的顏料,下層油彩也因而得以透現出來,另一幅也因為上了一層薄薄的新色,有了樣貌,「這叫互相揩油,不要浪費的藝術,大幅的顏彩更有層次,小的也揩了這層薄油,虛虛實實,陰陽互濟,兩幅都漂亮了,多好啊!」她打趣說。

捨與得,虛和實,陰跟陽,就像小我與大我,個人與群體,多的人捨,少的人得,相生互濟,卻能同時更美麗。

(本文摘自林靜宜著《引路:張淑芬與台積電用智慧行善的公益足跡》,天下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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