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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產量過剩 觸發地緣政治角力的隱憂

從中國的一帶一路計畫看到的是中國在中亞的地緣政治影響力擴大。圖/freepik
從中國的一帶一路計畫看到的是中國在中亞的地緣政治影響力擴大。圖/freep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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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之後,全球經濟面臨一個真實的問題。當時人們擔心經濟將回到一九三○年代的蕭條狀況,但這一次有所不同的是,戰爭經濟導致生產能力大增,而且有大量軍人回國。當時的美國政策制定者知道一件重要的事:美國將從去殖民化中得益。殖民地應該脫離英國、法國或荷蘭的控制,不應該被帝國主義勢力當成專屬市場掌控。美國沒有那麼多專屬市場,因此為了自身利益,它要求並命令開放所有這些市場。美國認為它可以像英國和法國那樣輕鬆占領這些市場,但它將透過全球自由貿易體系做這件事。

去殖民化和世界向其他發展結構開放,將有助於吸收美國的剩餘資本。這是馬歇爾計畫天才之處。但馬歇爾計畫並非只是試圖利用歐洲作為美國剩餘商品的方便出路,它還涉及在世界各地重建資本和資本積累場所,以便戲劇性地擴大世界市場。剩餘資本流向日本和歐洲,促成了日本和歐洲的經濟復興。一九四五至一九七○年左右是全球經濟驚人成長的時期,而這很大程度上有賴日本和西歐建立起這些替代性資本成長和積累中心。到了一九八○年代,這些其他積累地區開始在世界舞臺上超越美國。美國因此突然發現,它幫忙創造出自己的對手。如果我是在一九八○年代講這問題,我會談到日本和西德是全球資本主義的霸主,因它們是當時真正領先的國家。而美國之前鼓勵這種發展,因為這對美國有利,尤其是因為美國正與蘇聯冷戰,而中國可能出現共產主義替代模式。但美國隨後就面臨如何應對西德和日本爆炸性成長的問題。美國的答案是建立一種基於規則的世界秩序,以便所有人在這種秩序下競爭,並從彼此之間的開放貿易中得益。美國視全球化和開放市場中的自由貿易為解決方案。美國人相信,他們可以在這種基於規則的體系中勝出(部分原因在於該體系的設計有利於美國資本)。

這就是新自由主義秩序:它追求自由貿易,追求有系統地減少關稅壁壘,建立一個全球金融體系,促進資本和商品在世界各地之間的自由流動。運輸和通訊等領域的技術創新產生了很大的作用。許多東西投入其中。但後果之一是世界發展出多個替代性資本積累中心。例如日本在一九六○年代發展非常強勁,而到了一九七○年代末,它就發現自己坐擁巨量剩餘資本。日本要用這些資本做什麼呢? 日本人藉由輸出資本探索空間修補方案。他們也開始「殖民」美國消費市場。隨後就出現日本對美國經濟的「入侵」。日本人買下洛克菲勒中心。他們進入好萊塢,收購了哥倫比亞影業公司。剩餘資本從日本回流到美國。但它也在世界各地擴張,甚至在許多新興市場(例如拉丁美洲)擺出小型帝國主義姿態。不久之後,我們看到亞洲其他地區經歷類似的過程。韓國的發展最初不是自由市場經濟的發展,而是在軍事獨裁下發生。但美國鼓勵韓國發展,而這是出於非常簡單的地緣政治原因:美國希望圍堵共產主義。蘇聯和中國構成一種威脅。為了遏制共產主義擴張,美國需要一個繁榮的資本主義或親資本主義的韓國。美國支持韓國發展經濟,促進技術移轉,並提供進入美國市場的有利條件。但到了一九七○年代末,韓國就已經利用它驚人的生產能力產生剩餘資本。那麼它怎麼做呢? 它尋求空間修補方案。韓國在美國建立汽車生產設施,接管了一些美國電子公司,同時殖民美國市場,並在其他新興市場組織生產。一九七○年代末左右,剩餘資本從韓國湧出。中美洲和非洲突然出現韓國人經營的分包公司,而韓國人對待勞工和人權的方式相當粗暴。

另一方面,臺灣也很快經歷了這種過程。美國支持臺灣,因為它希望臺灣經濟蓬勃發展,以確保臺灣留在美國的勢力範圍內,而不是被共產中國吞併。臺灣工業因此開始變得非常重要。約在一九八二年,臺灣出現資本過剩問題,突然開始連續輸出資本。它們去了哪裡? 臺灣資本流向世界各地,但很大一部分去了當時剛對資本主義發展開放的中國。富士康正是在這時候開始進入中國,而該公司現在是世界上最大的企業集團之一。韓國廠商也進入中國,日本也是,但臺灣廠商是大規模這麼做。因此他們全都開始將生產活動遷往中國。所以在一九七八年之後,中國的發展很大程度上仰賴臺灣、日本、韓國,當然還有香港的資本。香港是個非常有趣的案例。在中國開放之前,香港的紡織和成衣業已經在競爭中壓倒英國紡織業,後者已經開始去工業化。曼徹斯特的紡織和成衣廠無法與香港同業競爭。香港資本希望擴張,但在香港境內面臨勞動力和資源不足,以及市場不夠大的問題。然後中國突然對外開放,深圳開放了。香港資本蜂擁流入中國,以利用中國大量的廉價勞動力。一九七○和一九八○年代的中國工業化,是中國輸入香港、臺灣、韓國和日本資本的結果。

這種發展的結果是在中國創造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生產經濟。而這個經濟做了什麼? 它開始擊敗競爭對手。日本發生了什麼事? 約從一九九○年以來,日本經濟一直低迷。臺灣經濟狀況也艱難,即使臺灣企業富士康在中國僱用了一百五十萬人。但現在富士康在拉丁美洲和非洲也有生產設施。它甚至要去威斯康辛州。這就是運作中的空間修補。資本不斷地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

現在輪到中國面對如何處理資本過剩的問題。或許是巧合,或許不是,但在二○○八年,中國的一切似乎都改變了方向。在這一年,全球資本主義爆發巨大危機。中國非常仰賴的美國消費市場崩潰,中國對美出口暴跌。但在二○○八年,中國對外輸出的資本首度超過中國吸收的外商直接投資。中國的資本輸出隨後激增,遠遠超過它吸收的外來資本。中國成為非常積極的資本淨輸出國。中國輸出的資本多數是以商業信貸的形式提供,而不是直接投資在生產上。中國目前正在向東非提供商業信貸,以助吸收中國的過剩產出(例如鋼軌)。在二○○○年,中國的資本輸出地圖基本上是空白的。但到了二○一五年,中國的剩餘資本已經遍布世界各地。整個世界都捲入了中國為其剩餘資本尋求空間修補出路的運作。中國人開始圍繞著所謂的「一帶一路倡議」協調這種運作。在一帶一路這個地緣政治擴張計畫中,中國的剩餘資本被用來重建歐亞大陸的交通和通訊設施,此外還有一些項目延伸至非洲和拉丁美洲。這種地緣政治策略由來已久。

麥金德(Halford Mackinder)是牛津大學的地理學教授,我在該校任教七年(一九八七至一九九三年),頭銜就是地理學麥金德講座教授。麥金德是反動的右翼帝國主義者,其著作發表於二十世紀上半葉。他也是一名地緣政治思想家,提出了以下見解:誰控制了中歐心臟地帶,誰就控制了歐亞世界島;誰控制了世界島,誰就控制了世界。中國人已經思考他們的地緣政治地位和權力至少十個世紀之久,他們讀過麥金德的著作。美國也有它獨特的地緣政治理論和歷史。但美國在這方面的思想家是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他在一八九○年代撰寫著作闡述歷史上海權的作用。麥金德強調陸權,馬漢則強調海權。麥金德在一九二○年代達到其影響力的巔峰,但繼續著述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在一九二○和一九三○年代,德國出現一整個地緣政治思想學派,德國人稱之為地緣政治學(geopolitik)。這個學派認為,國家有點像生物體,因此必須自由地獲取足夠的資源(例如石油),並確定自己的生存空間。與德國地緣政治學家豪斯霍弗(Karl Haushofer)有關的生存空間理論,對納粹有關走向統治世界之路的意識形態絕對是至關重要。納粹在一九三○年代擴張至東歐(以及羅馬尼亞的油田),就是以德國必須取得生存空間和控制世界島為理由。爭奪世界統治權的鬥爭結果如何,取決於誰能控制中歐心臟地帶,一如麥金德所講。控制中歐心臟地帶是通往統治世界的道路。德國正是為此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然後入侵波蘭。

我們現在從中國的一帶一路計畫看到的,是中國在中亞的地緣政治影響力擴大。解決中國資本過剩問題的空間修補方案正被轉化為一個地緣政治計畫,而在該計畫下,中國正利用基礎建設投資將中亞納入其勢力範圍。有趣的是,美國利用海權組織它的大部分全球力量,而中國與美國在南海出現了嚴重衝突,但中國也重視它在中亞的陸權,而美國在中亞難以發揮它的地緣政治影響力。中國正開始近乎完全控制中亞局勢,而美國無法挑戰中國在當地的影響力。但中國的一帶一路計畫遠非僅此而已。該計畫如今在非洲發揮非常大的作用:自二○○八年以來的短短幾年間,非洲因為修建基礎設施(例如貫穿東非的鐵路)向中國貸款而債臺高築。資本主義在非洲的擴張正變得明顯(例如在衣索比亞和蘇丹)。中國在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投資多數採用提供商業貸款的形式,而不是直接投資於非洲(雖然中國也有直接投資於非洲的礦產資源,例如尚比亞的銅礦)。中國人正採用一種典型的策略,借錢給其他國家購買中國的過剩產出(例如鋼鐵、運輸設備和水泥),就像英國在十九世紀為了自身利益維持阿根廷的發展那樣。

但在此之外還有地緣政治的角度。我不認為麥金德是對的,但中國人可能認為他說的有一定道理,而控制中亞本身具有非常重要的地緣政治意義。這可以解釋他們為何殘暴對待中國西部的維吾爾穆斯林。如果他們這麼想,他們將利用他們過剩的水泥和鋼鐵產出,修建貫穿中亞、通往歐洲的鐵路。連接中國與倫敦的鐵路如今已經通車,全程需要二至三個星期的時間,比海運所需要的六個星期快得多。中國人認為,藉由修建貫穿中亞的快速鐵路網,他們將能大大縮短中國到歐洲的運輸時間。這就是他們正在建設的東西。西方財經評論者常說這是浪費經濟資源的投資,不可能有利可圖。這種投資短期內確實很可能無利可圖,但長遠而言,它真的將在地緣政治上重設整個世界的組織方式。中國這個計畫的首要目的,幾乎肯定是地緣政治而非經濟上的。因此,中國人多年來不曾在任何地方與美國對抗競爭,如今卻在南海這麼做,而這絕非偶然。但在中亞這個地區,中國目前沒有與任何人對抗競爭。俄羅斯並不反對中國的計畫。事實上,俄中聯盟似乎越來越鞏固。美國沒有能力在中亞做什麼。這很有趣。我在中國的時候,有人多次勸我不要針對俄羅斯發表任何負面言論,因為俄國與中國在中亞和其他地區顯然有利益聯盟。美國一再試圖藉由直接政變、制裁或煽動內亂來推翻委內瑞拉馬杜洛政府,但俄中兩國都支持這個政權。你開始看到世界各地出現模糊的地緣政治分歧,而它可能很快變成一場積極的競賽。但請注意,這個一帶一路計畫也與尋找解決資本和產能過剩問題的空間修補方案有關。

資本注定永遠追求百分之三的複合成長率,這意味著資本和資本積累的全球地理將一直經歷某程度的重組。我們開始看到,這些滾動的空間修補,從美國到日本,從日本到中國,從中國到中亞和非洲,是資本複合成長邏輯在地緣政治上的表現。在地理上,我們必須非常小心。正是這種因素在上個世紀導致兩次世界大戰,兩次都涉及地緣政治競爭。我並不是說一定會發生世界大戰或類似的事。我只是想說,我們必須非常仔細地分析地緣政治競爭和相關理論。考慮到當前的種種壓力,尤其是中東的緊張情況,忽視問題是愚蠢的。為過度積累的資本尋找空間修補解決方案的努力一旦與地緣政治競爭混合,一如一九三○年代的情況,我們就應該退後一步,小心翼翼地避免一頭栽進全球戰爭的漩渦。空間修補的地緣政治問題必須成為認真研究的一個重點。

( 本文摘自大衛‧哈維著《反資本主義編年紀事》,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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