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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出了什麼問題?嚴肅面對自由主義的本質

《自由主義為什麼會失敗? 》書摘精選

川普當選美國總統、英國通過脫歐公投、歐洲被民粹主義攻陷,全球開始為自由民主體制的岌岌可危感到焦慮。圖/美聯社
川普當選美國總統、英國通過脫歐公投、歐洲被民粹主義攻陷,全球開始為自由民主體制的岌岌可危感到焦慮。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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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讀者告訴我,《自由主義為什麼會失敗?》這本書的出版恰到好處。一本政治理論著作能受到這麼大的關注,一部分應該是因為書寫得不錯(但願如此),但有更大一部分的理由,無疑是近年來全球都突然開始為自由民主體制的岌岌可危感到焦慮。人們渴望有誰能夠更深入地解釋,為何自由主義的無上霸權似乎不再理所當然,「歷史的終結」(the End of History)似乎隨時都要終結。而本書甚至在出版的一年以前,就滿足了這份企求。在出版後的第一週,美國一些大報紙和重要期刊上就出現了相關的評論和討論,連《紐約時報》這份自由主義秩序的社內報上,都有兩個專欄和一篇書評在討論它。

說實話,對於這些迴響,我自己的訝異也不下於其他人,當然這有部分是因為我已經花了十幾年在學術期刊、雜誌和網站上打磨這些論點。會動筆寫這本書,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對這些問題的思考已經夠成熟了,而不是打算討論什麼特定的政治事件。

本書出版時,英國脫歐公投正好通過,川普當選了美國總統,歐洲更是不斷被民粹主義攻陷;這雖然有點巧合的,但也不怎麼令人驚訝。然而我卻一直收到評論相關事件的邀請,多到遠遠超過我的預期。本書的寫作模仿了古典著作中對「政體邏輯」(logic of a regime)的探索,而這一類論述又可以追溯到柏拉圖的巨作《理想國》(Republic);在比較接近我們這時代的著作裡,則首推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的《民主在美國》(Democracy in America)。我希望能讓人們注意到自由主義失敗的內部原因,因為生活在自由主義政權下的居民,通常根本察覺不到這種失敗,反而對自由主義成功的表象沾沾自喜。因此,本書所收到的迴響確實令我驚訝。出書前,我預計本書只會吸引一小部分政治理論家,和其他志同道合的不滿者,而不是有這麼多讀者想了解自由主義在我眼中已經確切無疑的失敗。

我在本書出版後參加過許多討論,很多人都好奇我的分析與當代的政治事件有什麼關係。這些問題讓我繼續將整個分析擴展到三個方向。首先,人們常問我對許多先進自由民主國家的公民參與明顯受挫有什麼看法,這時我都會提起本書的前幾章,因為這幾個章節探討了自由主義的核心價值,也就是個人自主的諷刺性;許多公民之所以會感到失落,正是因為這種價值觀所創造的結構。再者,被問到當代民粹主義的起源和性質時,我的回答則是因為自由主義致力於培育「新貴族」,才讓失意的公民設法重新掌握政治權力,以控制自己的命運。最後,我認為許多議題,包括不受限制的移民和跨性別等議題引起的諸多不滿,都是源於自由主義的核心承諾,也就是消除一切邊界,但很大一部分公民其實不願接受這份承諾。雖然這三個主題在本書裡都有談到,但考慮到我很常被問到這些,或許可以先在此處簡單討論。

自主的束縛

「自由」一詞的歷史源遠流長,但自由主義的系譜卻短淺得多,可以說只有數百年的歷史。它的起點是重新定義自由的本質,把自由變成了幾乎和原始含義相反的東西。在古典學說和基督教脈絡中,自由是一種自治(self-governance)狀態,可能是個人對自己的治理,也可能是政治共同體的治理。實現自治有一定的門檻,需要習於在各方面實踐美德,特別是控制和約束內心卑鄙頑固的欲望;換句話說,實現自由需要限制個人的選擇。儘管法律也有其意義,但實踐這種限制不能只依靠正式的法律,而是要仰賴各種約定成俗的社會規範。這也是為什麼,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認為習俗是法律的一種形式,而且往往比形式化的法律更優越,因為它還代表了長期、持續的共識。

相反地,自由主義則主張,自由屬於這個古老觀念的對立面,是盡可能讓人不受習俗和規範等外部約束的限制。根據這種觀點,唯一能限制自由的只有正式的法律,而且這些法律的目標應當是建立一個維護個體不受約束的秩序。如此,自由主義便瓦解了由習俗構成的世界,以正式頒布的法律取而代之。諷刺的是,當社會上的行為變得愈來愈不受控制,國家就必須擴大立法和執行監管,不斷擴張權力。隨著國家控制範圍不斷擴大,「自由主義的帝國」也迅速擴張版圖。 經濟領域也是同樣的發展,要讓個體在經濟中發揮自由選擇的主權,就需要拆除所有市場的人為邊界。在過去,「市場」只是城市內一個明確、有限的空間;而現在,它必須超越所有邊界。也就是說,自由主義的邏輯會要求政府和市場近幾無限地擴張。龐大的政府架構和全球化經濟,都是以個人解放的名義建立的;但兩者結合在一起,個體反而會落得無處施力,被以自由之名而建立的結構所淹沒。當前各自由民主國家的選舉中那些不滿情緒,既是針對碩大無朋的經濟力,也是針對疏離且無從參與的政府架構。當代自由主義者譴責這種「民粹」反應,但這些反應要對抗的,是一般人無法參與治理的經濟和政治;「民粹」是一種由下而上的努力,目的是重新掌控日益行政國家化的政府,以及與國民脫節的經濟。自由主義者往往不假思索地痛斥民粹主義是「反民主的」(antidemocratic),而它確實容易被妖言惑眾的煽動家綁架,還有各種顯而易見的毛病,但它也代表著人民想要重新馴服中央集權的國家機器和全球化的市場。這些嘗試所煥發的民主衝勁讓許多自由主義者感到擔憂,因為這股衝勁是由人民所鼓動的。

不自由的民主

我花了一整章的篇幅來討論自由主義如何收服民主政治的能量。自由主義一手提出「社會契約」的概念,在理論上利用民主建立正當性,一手又百般限制真正的民主實踐;它往往看起來要設法建立民主的形式,實際上大部分的作為都是在阻礙真正的民主參與和治理。然而在該章節我沒有強調的是,民主能量一旦這樣積聚起來,很有可能會醞釀成強烈的反彈。因此,自由主義的捍衛者決定先發制人,為這種現象取了一個貶稱:「民粹主義」,目的是將這種選舉中的能量釋放,和合法的「民主」能量區別開來。在他們的用法中,政治「民主」與否,是取決於政策和政治家是否符合自由主義的承諾,而不是這些人和政策能不能獲得民主政體中多數人的支持。因此,每當民粹主義在選舉中獲勝,就會有人出來譴責這是反民主的。這代表自由主義只是在努力維持自己的民主表象,就算有證據指出民主制度已經不再支持它也無妨。

事實上,民主終究無法在自由主義政體中發揮作用。實踐民主需要有深厚的社會基礎,特別是需要一個享有共同生活方式與習俗的緊密共同體,而不是一群只會進投票站蓋章,彼此缺乏聯繫的個體,但前者正是自由主義極力想要瓦解的。政治學家彼得.梅爾(Peter Mair)在他死後才出版的著作《統治虛無》(Ruling the Void)中描述了這些民主的先決條件:

(相對)緊密的政治共同體需要以緊密的社會共同體為基礎。在緊密的社會共同體中,會有大量的公民共同經歷職場、勞動和生活條件、宗教習俗等各種重要的社會經驗。這些社會共同體中也會有活躍的工會、教堂、社交俱樂部等社會機構,除了提供各種社會功能,也有鞏固整個社會的作用。

孟德斯鳩早就說過,民主是最講究公民美德(civic virtue)的政體。培養美德需要有大量的養成和支持機構,但這些機構和其教養,恰好又是自由主義高舉個人自由的名義,想方設法掏空和消滅的對象。這點也相當諷刺,因為自由主義宣稱其正當性是以民主社會的同意為基礎,但它最後卻掏空了民主運作的地基。

如今的自由主義者分成兩派:一派主張民主必須肯定自由主義的承諾才有正當性,另一派甚至願意將民主從自由主義的必要特徵之中捨去,且後者的數量還日益增加。好比《反民主》(Against Democracy)一書的作者傑森.布倫南(Jason Brennan)就明目張膽地呼籲要盡可能減少有效的民主參與,也就是要我們考慮限制選舉權;他認為不管靠民主建立正當性有多少顯而易見的好處,都比不上違背自由主義的民主決策所造成的破壞。2目前,像這樣公然反對民主的聲音仍然很小眾,但其他自由主義者的作為也在把社會推往同樣的方向;他們極度推崇法院、行政部門和國家機器,把這些機構當成宏偉的堡壘,認為它們可以阻擋民主的能量,不讓自由主義對社會和經濟的承諾遭到破壞。

那些為數雖少卻持續增加的反民主倡議,實際上只是在肯定自由主義長期以來的方針和制度。好幾十年以來,自由民主國家的菁英統治一直備受關注,而其中洞見最深的,莫過於詹姆斯.伯納姆(James Burnham)在一九四一年的發表研究《管理革命》(The Managerial Revolution);喬治.歐威爾在寫《一九八四》時便受了本研究不少影響。伯納姆將這場革命描寫成馬克思主義願景的另類實現:有產階級(貴族)正被新的階級所取代,這個新階級認為未來的權力並非寓於靜態財產,而在於對思想與生產過程的操控。新的「管理菁英」會在表面上維持伯納姆所謂的「議會控制」(parliamentary control),但權力則會集中到公共和半公共的機構與官僚組織手中。這群新菁英統治的是一個由國家管理的經濟體系,在這種經濟體系中,全國(乃至全世界)的財富流動必然都要依靠這些機構,管理階層也會因此變得更富裕。3如今,民眾高聲反對華盛頓的腐敗,譴責特區周圍那些全美國最富有的州郡;而企業徒留「美國創立」之名,實際上都完全沒有為國奉獻的精神,在在顯示著一場對抗伯納姆口中「管理菁英」的革命,正在美國的社會基層展開。所謂的民粹主義革命,其實應該稱作為全球反管理革命(global antimanagerial revolution)。

文章來源:派翠克.迪寧著《自由主義為什麼會失敗? 當代自由社會的陷阱、弊病與終結》,八旗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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