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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何從日產汽車救世主,一夕淪為日本階下囚?解密傳奇人物卡洛斯戈恩

《衝撞日產:卡洛斯・戈恩的跨文化經營之戰》書摘精選

曾被譽為日產汽車的救世主,卡洛斯.戈恩卻因涉嫌巨額經濟犯罪被日本警方拘捕,又於2019年底棄保潛逃。圖/美聯社
曾被譽為日產汽車的救世主,卡洛斯.戈恩卻因涉嫌巨額經濟犯罪被日本警方拘捕,又於2019年底棄保潛逃。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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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產汽車的公務飛機要開始降落到東京時,卡洛斯.戈恩繫緊安全帶,把往後靠的舒適桶狀座位立起,稍微伸展了一下四肢。他望著橢圓形窗子外頭,凝視著底下這座延伸到地平線的大都市。

這架飛機有一個後機艙,雖然在類似這次從貝魯特起飛的長途航程裡,他喜歡待在後艙睡覺,但他還是常抱怨那個長年宿敵──時差。

「無藥可治,無訣竅可解。我什麼方法都試了。沒有任何效果,」他曾經吐露不時要跨越全球時區的壓力:「不管怎樣,在第一天,腦子總有一段時間不是很清醒。」

確實,儘管這趟行程包含夜間航班,這次日本之行對戈恩來說,一開始和其他任何一次日本行沒什麼兩樣,當時他還是傳奇的「雷諾-日產-三菱聯盟」這個汽車帝國備受推崇的會長(相當於董事長)。自從戈恩在1999年首次踏上日本土地,重振當時瀕臨破產、已變成這個亞洲經濟強國國恥的日產汽車公司以來,他這十九年來已經飛過這段航程無數次了。

企業的CEO往往是飛行常客,他們的白金尊榮里程會隨著其活動範圍增加。不過時常飛往世界各地的戈恩,把它帶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近二十年來,身為汽車業最受矚目且備受推崇的領導人,他經常在合作夥伴總部所在地──東京與巴黎郊區──之間的所有地點飛來飛去,他把這個法日汽車聯盟,打造成罕見能實際運作的國際汽車財團的範本。

即使其他不少的合併嘗試,像是戴姆勒-克萊斯勒、福斯-鈴木、與福特-馬自達,都被丟進了屍橫遍野的結盟破局墳場,戈恩的三方合作──這個在企圖心、規模和跨文化敏銳度所下的大膽險棋──卻似乎有所進展。

戈恩的進展令人刮目相看。這位出身米其林的輪胎業前高層主管,在雷諾汽車擔任第二號大人物還不到四年,這家法國汽車製造商就派他去拯救日產,做為對這家陷入困境的日本車廠進行54億美元紓困案的條件之一。年僅45歲的戈恩空降到日本第二大汽車廠擔任營運長。不過到了2000年,他被拔擢為社長,並在2001年成為執行長。在這段過程中,他成了名人等級的企業高層,因為像施巫術般讓奄奄一息的日本車廠起死回生而備受讚譽。

對於收購瀕臨破產的日產汽車控股權,這家法國公司算是下了很大的賭注。現在大家都知道日產汽車頗受歡迎的Altima轎車、Rogue跨界休旅車和GT-R跑車──而當年雷諾汽車對於戈恩在重建日產汽車的出色表現印象深刻,因此在2005年任命他為雷諾的執行長。這讓戈恩對位在兩大洲的這兩家全球公司,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影響。他是第一個同時擔任兩家《財星》排行榜前五百大公司執行長的人──並且還不是隨隨便便的兩家公司,而是傑出的汽車製造商團隊,是名列世界前茅的經濟大國法國與日本的工業實力的領頭羊。只有最大膽的商場巨頭才會嘗試這樣艱難的任務。

就某些方面來說,戈恩本人就是全球經濟的縮影。他熟稔英語、法語、葡萄牙語和阿拉伯語四種語言,並持有法國、巴西和黎巴嫩三個國家的護照。 他到晚年時,至少還有四個地方可以住,包括位在巴黎、貝魯特、里約熱內盧海濱科帕卡巴納區(Copacabana)的住所,以及位在東京,可欣賞到令人驚嘆的天際線景觀的高樓層豪華公寓。1954年,他在巴西的一個黎巴嫩裔家庭出生,六歲時搬到黎巴嫩。後來,他就是在法國完成了學業,並且開始了使他首度成名的這個職業——後來讓他背上臭名。

擔任雷諾和日產的負責人時,戈恩有條不紊地把兩家公司更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他也總是在尋找新夥伴加入他們的勢力範圍。與德國的梅賽德斯-賓士豪華車製造商戴姆勒公司、以及俄羅斯最大的汽車製造商AvtoVAZ合作,讓雷諾-日產聯盟的影響範圍更擴大了。2016年的一項重要交易,讓雷諾-日產聯盟取得Pajero休旅車供應商三菱汽車公司的控制權,也因此讓該集團獲得世界領先的規模,足以號稱是全球最大的汽車集團。

更重要的是,戈恩似乎是靠策略來達成目的,而不是藉由強迫。雷諾-日產-三菱聯盟是一種新型的企業合作。確實,雷諾持有日產43.4%的股份,不過這個合夥關係並不是一種全面合併,戈恩就用這種方式謹慎地管理聯盟,當作試圖尊重日產汽車獨立性的一種緩慢整合。由於日產最初是需要紓困,它僅持有雷諾15%的股份。但是,雖然它的持股比較少,卻經常被賦予更大的發言權。

有時候,主要合作夥伴日產和雷諾之間會關係緊張。但戈恩敏銳地察覺,透過合併方式把它們結合在一起是玩火自焚。做為合作夥伴,在採購避震器、剎車片之類的所有產品時,它們會共用資源提高採購規模,來取得更便宜的價格;它們也共用設計引擎、傳動系統以及汽車機械結構方面,這些顧客看不到的專業知識。但是每家公司都保留了自己的車款造型、行銷方式、品牌名稱,以及或許是最重要的──自己的行政部門。可以肯定的是,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打亂這種平衡的話,可能會產生廣泛的影響。

但是不管怎麼樣,戈恩還是成功了。

他不僅把日產從破產邊緣救回來,還把它打造成一個能夠獲利的全球性創新企業。戈恩在日本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連一般民眾都稱呼他「戈恩桑」。粉絲們會攔下他要簽名,而他外張的鼻翼、深色的頭髮和拱形眉毛,在大多數人的樣貌都很相近的地主國裡,總是特別顯眼。有人開玩笑說他長得像豆豆先生(Mr. Bean)。但是沒有人會弄錯——戈恩總是穿著精緻的義大利羊毛服飾,而不是寒酸的英式粗花呢套裝。

在一個「上班族」商界領袖都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乏味無趣的國家,戈恩的外貌和舉止都是個魅力十足的全球CEO。戈恩直率、口若懸河、充滿活力而且很活躍。他幾乎沒有時間閒聊,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精細到以分鐘計,就像完全準點的日本子彈列車一樣。他在公開演講的時候,有時會帶著濃重的法語口音,結結巴巴地講著一向能清楚表達的英語。但他運用了一種與生俱來的溝通天賦,讓聽眾相信,就算他講得結結巴巴,也能理解他講的每一個字。戈恩對任何問題都回答得很快,從不迴避棘手的問題。他的風格是把腦海裡想起的大批事實和數字,用連珠炮的方式還擊。

戈恩成為汽車業──不,該說是國際商業界──極受矚目與追捧的高階經理人。評論家把他比擬成將通用汽車公司(General Motors)早期的品牌整併的傑出專家艾佛瑞德.史隆(Alfred Sloan),或是在1980年代把克萊斯勒從人們記憶深處挖出來,再度成為家喻戶曉品牌的美國東山再起大師李.艾柯卡(Lee Iacocca)這類傳奇人物。與他的領袖風範相稱的是,儘管日本文化上對於超高薪會感到不安,戈恩還是成了日本薪資最高的經理人之一,打破了日本的薪資常態。

這個時候,已經是2018年年尾,戈恩一帆風順,正準備以「高瞻遠矚的雷諾-日產-三菱聯盟建立者」身分進行最後一次盛大行動。受益於2016年把三菱汽車納入集團意外地成功,戈恩讓自己達到了在這一行的高峰。他的汽車聯盟在 2017 年迅速成長為全球輕型汽車銷售龍頭,賣了1060萬輛──幾乎是全球每賣出八輛車,就有一輛是該聯盟賣出的。它擊敗了德國巨頭福斯汽車公司,並且讓日本的主要競爭對手豐田汽車公司再度跌落到第三名。藉由數量優勢戰略把日產汽車與全球合作夥伴結合,他將一家瀕臨倒閉的公司轉變成全球龍頭。

戈恩沉浸在這場勝利中,簽下了一紙為期四年的新合約,繼續領導雷諾,包括與雷諾有關聯的所有子公司和相關企業。但這份新的委任合約附帶了一些條件:他的任務是找出方法讓他的汽車聯盟「不會走回頭路」。雷諾想要藉由這個關鍵條款,永久鞏固這三家公司的夥伴關係,使其在戈恩最後離開時不致分裂。這對每個合作夥伴代表什麼意義,完全看它們怎麼詮釋。法國方面似乎認為,這代表這家控股公司能夠保證個別企業保有獨立的企業身分。對日本方面來說,此舉似乎是「完全接管」的代名詞。但戈恩有信心在面對爭端時擺平一切──就像近二十年來他一直在做的那樣。

此時戈恩已經64歲了,大多數這個年齡的高階經理人,都是在海濱別墅悠閒度假或是打打高爾夫球。他依舊穿著量身訂做的服裝,不過他那越來越皺的臉洩漏了年齡,儘管頭髮梳理得完美無瑕又烏黑──據說他會定期染髮來維持年輕的髮色。他還會退一步站在更能綜觀全局的戰略位置。此時的他已經很少前去東京了。與他備受尊崇的汽車業偶像地位相符的,戈恩以雷諾、日產和三菱這三家公司的會長身分監督該聯盟,並擔任雷諾執行長一職。不過日產有自己的社長西川廣人(Hiroto Saikawa),他是戈恩所親自挑選、最信任的副手,負責處理日產的日常營運。

戈恩的腦子還在擔心一個更重要的任務。他只有三年多的時間,可以把這幾家公司永遠結合在一起,「不會走回頭路」。對有些人來說,尤其是在法國方面,這將是該聯盟的壓軸大戲。但是在日本方面,時不時有人擔憂,經過全面合併,日本可能會失去自主權。儘管如此,要是戈恩能夠成功,就能鞏固他身為業界最偉大的領導人之一的聲譽,並且在2022年退休時光彩地功成身退。戈恩沒有遵照著自己更好的判斷,而且據稱也不顧家人反對,和雷諾汽車展延了這紙四年的合約。他實在無法拒絕完成這最後一章。

這一次,他的灣流G650專機,在11月昏暗的太陽落到地平線上時,降落在東京羽田國際機場。這架專機客製的註冊號碼──印在機尾引擎上的黑色編號「N155AN」──讓人們看一眼就知道在飛機上的人是誰這個編號是對搭乘這架專機前往全球各地的日產高層,不怎麼含蓄的致意。

戈恩此次到訪的議程活動之一,是慶祝他的雷諾-日產-三菱聯盟的晚會。晚會由東京都知事主辦,預定在東京市中心的三菱開東閣舉行,那是一棟由一名早期工業家所建造、擁有百年歷史的歐式大別墅。這是戈恩會長習慣成為關注焦點的慶賀盛會典型。議程還包括一項重要的高層討論:內容是有關戈恩所設想的,將這三家公司聯合在一起的控股公司;他希望在這個春季盡快做出決策。

戈恩在11月19日下午稍晚時下機,由於以前來過很多次,他左彎右拐地迅速通過羽田機場的入境大廳。但這一次,當他到達燈火通明的日本出入國在留管理局,那裡有條有理的特勤人員對每一位入境者採取指紋並拍照時,這次例行到訪突然變成了令他困惑的一場冒險。

據戈恩自己後來表示,他毫無戒心的遞出證件時,一名多事的出入國特勤人員又仔細看了一次他的文件。

「您的護照有點問題,能不能勞煩移駕到另一個房間談談?」這名男子有點反常地問道。戈恩同意了,等著他的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的一名官員──特搜部是一個由不留情面的精英執法人員組成的組織,通常負責打擊組織犯罪與政界貪腐的任務。

「戈恩先生,我是檢察廳的人。我們想和你談談,」該男子說。戈恩抗議說他有點忙,但這位官員並沒有接受戈恩的拒絕。「不,不,不,你必須跟我們走。」調查員堅持。

就這樣,這位遠近馳名的企業高層都還沒有獲得入境許可,就被拘留並且帶去審問。一直到深夜,他都被關在位於小菅附近,龐大的東京拘置所內的一間牢房裡,該地區靠近首都北部舊城區的荒川河畔。

戈恩從沒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那些官員拿走了他的手機,甚至不讓他打電話給女兒瑪雅,當時她在戈恩位於東京市中心的公司公寓等著他。戈恩有四名成年的子女,除了瑪雅,還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瑪雅後來表示,她父親被捕的最早消息來自推特。

戈恩後來說,檢察官並沒有立即明確清楚地告知為什麼拘留他,反倒劈頭便問:「你覺得你為什麼會被逮捕?」

戈恩瞠目結舌,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甚至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戈恩在一次採訪中回憶道。「你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是認真的還是誤判。你不知道為什麼被捕。我還以為自己降落在朝鮮,而不是日本。」

一直到了隔天,才終於讓戈恩打「一通電話 」。

震驚的戈恩在拘置所度過了第一夜之後,有人問他想聯絡誰幫他找律師。他吩咐檢察官聯絡日產高層川口均(Hitoshi Kawaguchi)。這看來是個理所當然的選擇。

身為日產汽車副社長,川口負責與政府往來,在日本政界最高層都有人脈。戈恩有所不知的是,川口已經和檢察官合作好幾個月了,前一天晚上的拘捕行動,就是這場調查的最高潮。川口就是內應。

大約在11月19日的晚餐時間,戈恩被捕的消息像是在日本投下一顆炸彈。涉入這次拘捕行動的另一方是朝日新聞社,它是《朝日新聞》這份全國大報的出版發行商。它的一名網路記者在羽田機場現場,記錄下這件駭人聽聞的事件。從它的錄影畫面可以看到,這架公務機滑行到停機坪。然後,畫面切換到一名身穿深色西裝的檢察官爬上它下降的登機梯的場景。這群人在四處翻找時,拉下了飛機的百葉窗,以防止搜查過程遭外人窺探。這段影片成了熱騰騰的戈恩關鍵時刻的象徵性快照。

距離這個陷阱現場只有二十分鐘車程的日產汽車橫濱全球總部,在這則頭條新聞震驚全國之時,進入了危機模式。當智慧型手機跳出新聞快訊時,很多人都認為,一定又是媒體有什麼地方搞錯了。當然,這些頭條怎麼可能是真的?卡洛斯.戈恩?被逮捕?

但是,在將近二十年前乏人問津、卻被戈恩拯救回來的日產汽車,卻毫無遲疑地證實了這件離奇的事。戈恩確實被拘留了,日產社長西川廣人本人將在當晚稍晚,召開緊急記者會解釋原因。

甚至早在日產發出晚上十點的記者會邀請之前,媒體就已經蜂擁至橫濱海濱附近、燈火通明的日產總部大樓。爭奪記者席的記者隊伍,在這家汽車製造商通風的展示廳、大廳的堤道上大排長龍,幾乎要排到大樓前門外了。數百人擠進只有站立空間的八樓簡報室,這時面色陰沉的西川廣人走了進來,電視攝影機開始全國現場轉播。

西川廣人當時64歲,一輩子都在日產汽車工作,他表情冷漠,留著剪得很短的平頭,態度沉著冷靜。從第一天開始,他就一直是戈恩信任的助手,也是戈恩在日產復興期間的得力幫手。當時戈恩委託西川廣人,打破公司那種猶如安逸的老同學關係、盤根錯節的供應商網絡,強硬要求他們降低零件價格。戈恩本人曾在2016年10月任命西川廣人為共同執行長,當時他正在規劃日產在三菱的控股權。在任命西川廣人時,戈恩說:「我的想法和他的想法沒有差別。」甚至在公司內,西川廣人還因為和大老闆關係密切而被稱為「戈恩之子」。

此刻,西川在日本及國際媒體的注視下,變得嚴酷且激動。有時候他會支支吾吾地尋找合適的措辭,他抨擊這位以前的老師,說他在掌權期間是公司財務上濫權行為的「主謀」。

西川廣人說,戈恩在官方財務文件裡匿報了他的收入,董事會將在這一週過些時候投票,解除他的會長職務。西川廣人還宣布,日產董事會的美國董事格雷格.凱利(Greg Kelly)也在當晚被捕,並被指控為戈恩所涉嫌參與的計畫的共犯。儘管凱利在美國正等著治療嚴重的頸部疾病,但他表示有人捏造假的邀請,將他誘騙到日本參加一個緊急的高層會議。同樣在11月19日下午,他降落在東京的另一個國際機場——這兩名高層幾乎同時被捕。

西川廣人說,戈恩之所以能夠濫權並且隱瞞近十年,是因為他把很多權力攬在自己身上,成為一個不容挑戰、不受約束的霸王。他表示,「這是戈恩先生長期掌權的負面影響。」

「這是不能容忍的行為,」西川堅定地表示。「我很難用言語來表達。除了抱歉之外,我覺得非常失望和沮喪,也很絕望和憤慨。」西川廣人表示,他的老闆被捕並不會影響日產與雷諾的長期合作夥伴關係。但他也揚起眉毛表示,這個結果打開了改革的大門:「這是個改變我們工作方式的好機會。」

文章來源:漢斯.格萊梅爾(Hans Greimel)、司馬衞(William Sposato)著《衝撞日產:卡洛斯・戈恩的跨文化經營之戰》(Collision Course: Carlos Ghosn and the Culture Wars That Upended an Auto Empire),行路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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