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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茜:那時我不在了,但我會記得這些被遺忘的人們

《消失的愛:逆轉我們的時代》書摘精選

全球破紀錄的海陸高溫,將年年破紀錄,並發生在不同地方,目睹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極端氣候。圖/freepik
全球破紀錄的海陸高溫,將年年破紀錄,並發生在不同地方,目睹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極端氣候。圖/freep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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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正在喬治亞州監獄自首,他表示:「我著實相信這對美國來說是非常令人悲傷的一天,這本來不應該發生,只因為你挑戰一場選舉(結果)。」

川普把自己的選票犯罪案件,當成美國悲傷的一天。他忘了,夏威夷茂宜島拉海納小鎮的居民,那裡近四百人失蹤,至少一一五人死亡,活下來的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他們失去了一切,除了一條命;而家人仍在燒燼的黑灰中,成為「失蹤的一個名字」。川普是否坐牢的悲傷,不到拉海納居民的萬分之一。

拉海納多數人的家人及家園再也不存在了,以一種最悲慘的方式,告別了所有曾經擁有的。他們正住在暫時收容的飯店,每一個夜晚,好像夢一般。不,這不是真的。人,怎麼可能在幾分鐘的時間內,因為氣候乾燥加上電線走火,即失去所有?

拉海納(Lahaina)在夏威夷語裡是「烈日」的意思。如今這個曾經滋養著近十二萬人的太陽之地,並未上演伊索寓言裡〈北風與太陽〉的結局,烈日最終敗給了北風。那一天,短短幾個小時內,火勢迅速蔓延,風速高達每小時八十一英里、約一百三十公里,這意味著大火每分鐘就要推進一英里。

拉海納鎮茂宜島繁華的市中心,現在已是灰燼、瓦礫和廢墟。大火席捲了這個沿海小鎮,留下一堆陰燃的煤渣。房屋只剩下破碎的空殼,在灰濛濛的餘波中,街道上到處都是無法辨認的殘骸,汽車被遺棄於火場中,屍體蜷曲於某個角落,燒成白骨或是灰燼。一個來不及逃出的男孩,抱著他心愛的狗,兩個骨骸相望,海風仍然吹進屋裡,目睹的人,淚水凝固,無語。

大火之後兩週,拉海納的居民馬格羅夫(Jason Musgrove)每天都在試圖弄清楚他的母親是活還是死,他和繼父驅車前往茂宜島附近的避難所、診所和援助分發點,在希望和絕望之間徘徊,他就像數百個其他家庭一樣,在大火後不斷尋找親友。馬格羅夫一直到處問:我的母親,六十九歲的威克莉(Linda Vaikeli),是否是燒傷病房的無名氏?她是不是精神創傷太大,無法打電話給家人?為什麼始終沒人能回答?

這場大火標誌著美國一個多世紀以來最嚴重的野火。但它既不在川普前總統的腦海裡,也不是拜登總統的施政重點。

拜登更重視和中國的對抗。他忽略了夏威夷的世紀悲劇,也不想了解中國河北省的恐怖水患。他聚焦的是中國正面臨四十年來最大的經濟危機,以及華為是否已在袐密製造半導體工廠。他不在乎鳳凰城如地獄般的夏季,過去兩個月至少四十一天溫度在攝氏四十三度以上;他在乎台積電搬來了沒有,是否來得及在二○二四年,足以成為他的政績,幫助他在亞利桑那州這個搖擺州,拿下十一張選舉人團票。

習近平在八月二十三日踏上南非金磚國家峰會,他是這裡真正的男主角。他將領導金磚國家,重新定位開發中國家,為他們發聲。他希望創造一個多極的新全球秩序,挑戰以美國為首的「全球北方」西方霸權。為了國家安全,他必須擱置清潔能源的承諾,以煤炭力保國家的能源安全。

但他沒有為河北、房山、黑龍江失去家園的民眾發聲。

他無視一個叫杜蘇芮(Doksuri)、韓語單詞的颱風,直撲了北京、河北,直到中國東北黑龍江。

杜蘇芮的意思是老鷹,雄偉的鳥,征服了北京、河北、黑龍江。對中國河北人來說,這是百年未見的災難。

「此時此刻,我們偉大的主席在哪裡?」

當地政府甚至忽略涿州民眾居住的地區本屬於低窪氾濫區,不得開發,當地政府也忽略杜蘇芮代表的洪水意義,河北的民眾責怪政府為了保北京,犧牲了河北。

對於一個「家全毀」的人,根本無暇顧及金磚五國變成十一國,那些外交及經貿出口的勝利,無法幫助受困的民眾水淹二樓、無法恢復北京郊區房山一堆房子已直接夷為平地。

對河北涿州這座擁有六十五萬人口的北方小城,一夜之間成了一片汪洋,金磚會議實在太遙遠。

杜蘇芮暴雨對於中國領土的侵襲,居然來到遙遠的黑龍江。這裡的人只識凍寒的冬天,很難理解什麼叫颱風。黑龍江農作物洪水受災面積達三八七萬畝,東三省之一的吉林也成了颱風重災區,最大降雨量出現於舒蘭市永勝林場,達到五○一.一毫米,它是歷史最大值一○三.六毫米的整整五倍。

老東北人說:一生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水。而習慣全面掌控權力的習近平主席對此現象,束手無策,未置一詞。

印度呢,正在慶祝自己成為登陸月球的大國。

這一天是印度的獨立慶祝日,但四十五歲的蘇曼講述八月十五日當天,她家被洪水沖垮倒塌的悲慘景象,她的聲音顫抖哭泣著:「我看到我家房屋倒下、崩塌,成為一堆廢石。你們無法體會我的感受。」

登陸月球,救不了她的人生現實。

炙熱地獄也蔓延在加拿大基洛納山區,每個小時,麥克杜格爾溪野火都在向城市步步進逼,成千上萬房屋面臨危險。這個夏天,加拿大接連上演的生態驚悚片,連北極圈小鎮,也沸騰燒起了森林野火。黃刀鎮位於北極圈以南四百五十公里處,約兩萬居民生活在此。過去因為寒冷,這裡是人口稀少的北部地區定居點之一,兩萬居民最後都接獲撤離命令,野火已經燒到城郊外。

加拿大長達四個月的森林野火,從東岸燒到西岸,一個寒冷、極光、冰川著名的國家,今年夏季卻如希臘,炙熱難耐,至八月底已燒毀超過希臘國土大小的林地。

地球科學家的說法是:我們挽救人類可居住的環境,將氣候暖化上升控制在攝氏二度的可能性,現在差不多結束了,氣候變遷跨過了我們可以控制的範圍。

自二○○九年哥本哈根氣候變遷大會,地球較工業革命前升溫攝氏○.九度,如今不過過了十四年,我們已經升溫一.一度。我們已經過了科學家所謂的「關鍵點」,而且我們、尤其那些領袖們一點也不慚愧。

根據統計,去年全球投資於化石燃料的資金是七十兆美元。

上帝需要眷顧如此貪婪又無知的人類嗎?

這是一組人類是否能持續生存的隱喻,掌權者以暴力的方式,摧毀下一代任何可以挽回地球的可能性;等到災難發生時,再以廉價的同情,短暫的撫慰災民。

霸權持續在全球競爭,版圖從拉丁美洲、非洲、印太、澳洲,甚至到了太平洋小島國。

當美國國務卿布林肯搭乘專機抵達南太平洋國家時,他應該不會注意到那裡的孩子,每日上學時,已經必須涉水;那裡的官員貪污腐化後賺飽了錢,已經移民紐西蘭。全球氣溫只要再上升○.四度,這些島國將被淹沒。

對那裡的居民,這不是遙遠的事;可能二○五○、二○六○年,也就是三十多年後,依照現在暖化的速度,這些人或者被他國接納成為世界首批氣候災民,或者漸漸成為連呼吸、活下來、一個可棲身之所都不得的難民。他們將集體葬身海底;在清澈的海水中,嚥下最後一口氣,這裡的民族將集體滅絕。

我在紐約新社會研究所的老師查爾斯.蒂利(Charles Tilly),一位八○年代最著名的歷史社會學家,有句名言,如今被廣泛引用:「國家發動了戰爭,戰爭又塑造了國家。」

但那是沒有氣候變遷奢侈的二十世紀初,一群熱衷民族國家建構的狂熱主義者,「創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蒂利目睹了歷史錯亂的循環,寫下這段文字。

如今它卻被毫無反省地摘錄下來,甚至成為鼓動戰爭塑造國族認同的工具。

但氣候的戰爭,既不是由國家發動,也不會塑造國族認同。在氣候的戰爭下,大國束手無策,小國等待徹底的滅亡。人消失了,在大海中、在大火中、在飢餓中、在洪水中……失去一切。

發生在夏威夷拉海納小鎮、河北涿州、阿富汗乾旱飢荒、希臘一週約三百五十起野火,那些人民的命運,並沒有差別。

剎那間大火來了,下午六點左右,拉海納當地一位男子從後門往外看,屋外的山上正燃燒著一排的大火,風勢強烈,天空的顏色詭異。這位叫烏海努伊(Charles Uahinui)的男子回憶,幾分鐘之內,大火產生的煙霧已在他家附近的上空若隱若現,然後再僅僅一個小時後,火勢已到達了他家街尾。根據手機,當時是晚上七點五十二分,他家後院完全著火了,火勢實在太猛、太烈了,感覺就像正站在噴火機前方,他的身體瞬間渾身冒起了燙傷的水泡。他抓起正在服用的藥物,逃出家門,此時才發現整個街區都被大火吞沒,火燃燒的速度超過他奔跑的速度。於是他騎著自行車,一直拚命往前奔,後面他知道他曾成長珍視的所有記憶都被毀掉了。

根據茂宜島後來揭露的統計,整個拉海納百年城鎮在短短五個小時內,全部化為灰燼。即時逃出活下來的居民,改乘船同行,船載著各種居民手上可以抓出來的東西,從睡衣、嬰兒車到鍋碗瓢盆的所有東西,居民們以人力接龍傳送到岸邊,上了船沒有人願意回頭看看正在火燒的家園,太痛、太恐怖了。他們直視前方,抵達安全的茂宜島另一端海岸。

這些人是美國的居民,他們不是敘利亞難民,但野火給他們的時間,比敘利亞戰火更少。

他們的國家是世界上最富有、最大的霸權,人均八萬美元,遠遠高於中國的人均一萬三千七百二十美元;或許他們的民主現在有點麻煩,但這些數據、現象、世界第一,對與野火搏鬥的他們,了無意義。

國家在哪裡?讓美國再次偉大在哪裡?AUKUS是什麼?白宮的半導體戰爭、二○二四年大選前川普面臨多少官司,在他們看來很悲涼。

「In God We Trust」美國國會議場兩百多年貼上的標語,如今更突顯當代政治的荒謬性。尤其那個火燒兩星期之後,才姍姍來遲的拜登,他的到訪對於居民,已無感受。

他們根本不知道人生從何開始?如今他們可以做的事,就是陪著不同的鄰居在大海中,灑入已成灰燼的家人骨灰,請求上帝保佑亡者安息。他們也在燒燙傷中心穿梭、尋找那些面目全非的女人,有沒有一位就是自己至今仍然找不到的媽媽?

上帝很遠,白宮更遙遠。這些人完全不能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國家如此熱衷所有的事,除了氣候變遷?

看著河北居民的抗爭、夏威夷茂宜島的悲劇,其實每個人都該問相同的問題:自己是否就是下一個?

根據夏威夷州的氣象數據,由於全球暖化加上聖嬰現象,二○二三年夏威夷平均氣溫比一九五○年高出攝氏二度;從一九二○年到二○一二年,夏威夷州有九十%以上的地區變得乾旱。在火災發生前,茂宜島早已處於紅色警報狀態:高溫、乾旱,還有遙遠的颱風,足以構成野火燎原;但當局沒有人在乎!

如果拉海納的殘骸是來自中國「偷襲珍珠港」?全美可能沸騰,國家意識高漲,宣戰了!

但敵人來自全球暖化,這些領導人,選擇「無感無奈」。

加拿大在二○二三年發生的野火事件對世界是最後的警鐘─無人無國可以例外。

自一九四○年代以來,加拿大因暖化大幅改變了溫濕度,根據科學家統計燃燒化石燃料所引起的氣候變遷,讓加拿大野火天氣發生的強度增加了二十%到五十%,以致於二○二三年野火覆蓋的面積相當於兩年前的三倍。科學家還預測類似事件在未來加拿大的發生率,至少增加七倍。

而歷史性的乾旱導致水位下降,巴拿馬運河部分船隻被迫部分卸載才能通過。

炙熱的高溫正打破美國中部百年紀錄,八月下旬奧克拉荷馬州氣溫高達攝氏四十三度,全美本土最熱。

隨著美國墨西哥灣沿岸的高溫炙烤,與高溫相關的傷害正在襲擊海上鑽油平台的工人。

氣候科學家們在今年夏季警告:南極可能正從地球的冰箱變成暖氣,所有人都該心生警惕,無人無國可以倖免。它意味著南極洲原來反射陽光的能力大減,地球除了溫室氣體排放量不斷增加帶來暖化之外,得吸收更多熱量。也就是不必再加入聖嬰現象,全球破紀錄的海陸高溫,將因此年年上演,年年破紀錄,並發生在不同地方,目睹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極端氣候。

差別只是抽到籤的是否是你的國家?你的城市?你的社區?

這不是觀看他人的災難,而是預知自己未來的災難。

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普遍心態,以為那些電視新聞上的災難都只是遙遠的黑天鵝,殊不知一轉眼間龐大的灰犀牛,也會降臨你的國度。

當在討論未來AI科技是否可能毀滅人類時,地球科學家說可能全球暖化的速度,會超過AI的技術發展速度,氣候變遷已使大多數的人類,不存在了。

那時一個小女孩輕聲叫起:「彩色蝴蝶」,淡淡的黑髮淺淺的眉,她可能是少數看得到蝴蝶,少數可以存活的人類。

那時我已走了,只能無聲祝福無辜的下一代。

文章來源:陳文茜著《消失的愛:逆轉我們的時代》,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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